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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日期：2026-02-14 13:05 点击次数：115
明代的《西纪行》评点，主要见于世德堂本、李评本和闽斋堂本。咱们这里先来谈谈世德堂本（以下简称“世本”）。
世本中的月旦文字，一是卷首所载陈元之所撰的《刊西纪行序》，二是其中八条双行夹批。
世本的夹批文字十分简短，且多为解释性批语。如第一趟于“灵台方寸山”后夹批说：“灵台方寸，心也。”在“斜月三星洞”下夹批说：“斜月象一勾，三星像象三点，亦然心。言学仙不必在远，只在此心。”
再如第四十一趟于“煼得目眩雀乱”之“煼”后夹批曰：“音’秋’。”正因为世本的夹批少而简短，且多为解释性批语，故学界一般并不将世本看作评点本。因此，咱们这里主要谈谈世本卷首所载陈元之的《刊西纪行序》。
陈元之的生平省略。世本的各卷之首，都有“华阳洞上帝东谈主校”的字样。陈元之在序中说：“唐光禄既购是书，奇之，益俾功德者为之订校，秩其卷目梓之。”
赫然，这个所谓的“功德者”应该就是华阳洞上帝东谈主。按一般意义分析，陈元之一定知谈这位华阳洞上帝东谈主的真姓大名。但是在序言中，陈元之却把这位共事称之为“功德者”，总让东谈主嗅觉到有几分不敬的身分在内。因此，有东谈主觉得：“此‘功德者’就是撰序东谈主陈元之我方。”[1]这话是有一定酷爱的。
陈元之的这篇《刊西纪行序》，是《西纪行》学术史上一篇紧迫的月旦文字，对于咱们谈论《西纪行》的作者、版块流变以及作品的念念想内容和艺术特质，都具有紧迫的风趣。其价值阐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记录了《西纪行》作者的权衡思绪，为后东谈主提供了谈论依据。
序中说：
（《西纪行》）不知其何东谈主所为，或曰出今天潢何侯王之国，或曰出八公之徒，或曰出王公道。余览其意，近跅弛滑稽之雄，巵言散布之为也。旧有叙，余读一过，亦不著其姓氏作者之名，岂嫌其丘里之言与？
这证实世本据以刊刻的版块，就莫得记录作者姓名。
那么，是前世本的某种版块将作者的姓名删去了，如故作者蓝本就莫得在其著述上留住大名，则不知所以。
据陈元之臆度，前世本之是以莫得留住作者姓名，是“嫌其丘里之言”。这里的“丘里之言”，指的就是浮浅的民间话语，履行上就是浮浅演义。
封建期间，浮浅演义受到正宗文东谈主的摈弃，浮浅演义的作者也受到诟病，因此不幼年说作者频繁不肯意在作品上留住我方的姓名。如果这么看的话，很可能《西纪行》的稿本上即莫得作者姓名。
自然莫得指明《西纪行》的作者究竟是谁，但陈元之如故给咱们留住了作者的一些蛛丝马迹。
序中的“天潢”是指天子的宗室，“何侯王”指的就是某位侯王。“八公之徒”这个典故出于汉淮南王刘安。《史记索引》引《淮南要略》说：淮南王刘安“养士数千，高才者八东谈主，苏非、李尚、左吴、陈由、伍被、毛周、雷被、晋昌，号曰‘八公’也”[2]。是以，后世便用“八公之徒”来代指王府的责任主谈主员。
因此，无论是“天潢何侯王之国”，如故“八公之徒”，如故“出王公道”，赫然都和王府有一定关系。于是，不少批驳者都将是否和王府有某种权衡看作论证《西纪行》作者的一大字据。
二、提供了《西纪行》的版块信息，记录了世本的刊刻经由。
陈元之在《序》中说：
唐光禄既购是书，奇之，益俾功德者为之订校，秩其卷目梓之，凡二十卷，数十万言多余，而充叙于余。……时壬辰夏端四日也。
这些文字证实，那时已经有《西纪行》出售。只不外唐光禄购买的究竟是手本如故刻本，序中莫得明确证实。
但从世本书名“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纪行”的“新刻出像官板”来看，唐光禄所购《西纪行》当为刊刻本无疑。同期从序中咱们还不错知谈，世本已经经过“功德者”订校，其文字和稿本、手本以及原刊本都不会澈底一致。
唐光禄刻书的谈论，也只是“奇之”——看到《西纪行》有高大的市集价值，才不吝工本，请东谈主订校、写序、刊刻、印刷。
至于序末的“壬辰”，一般学者觉得即明代万历二十年（1592），世本也就刊刻于此年。但是，也有学者觉得，这里的壬辰年，“应是明嘉靖十一年而不会是一个周甲以后的万历二十年”，弁言中唐光禄的“光禄”并不是世德堂的主东谈主，“而是对光禄寺职官的通称”[3]。
不外，台湾谢文采先生在《金陵世德堂本〈西纪行〉成书考》中指出，《南北两宋志传题评》和《唐书志传题评》，都是金陵世德堂刊刻的演义，其中《唐书演义叙》有“因略缀拾其额，为演义题评，亦怂恿光禄之志”等文字，《叙锲南宋传志演义》亦有“光禄既取锲之而质言鄙东谈主，鄙东谈主故拈其奇一二首，简以见一斑，且以为功德者佐谭”等文字，证实“世德堂书坊主东谈主——唐氏，在那时应有‘光禄’之誉”[4]。
这种论断如故很有劝服力的。学界公认，金陵唐氏世德堂确是万历时期南京有名书坊，因而陈元之序中的“壬辰”，只应该是万历二十年（1592），而不是一个周甲之前的嘉靖十一年（1532）。
三、批驳了那时封建士医师爱重正宗文体，看轻演义野史的倾向，抒发了升迁的演义不雅念。
封建期间，一般都以经、史、诸子为正宗，演义、戏曲则之堂之堂。因此，《西纪行》问世之后，便有东谈主痛骂其“俚妄”[5]，斥责其为“东野之语，非正人所志”，责备《西纪行》“以为史则非信，以为子则非伦，以言谈则近诬”，以至呼吁“吾为吾子之辱”。
面临这么的责备和怀念，陈元之高声快什么说：
否，否，否则！子以为子之史皆信邪？子之子皆伦邪？子之子、史皆中谈邪？一有非信非伦，则子、史之诬均诬，均则去此书非远，余何从而定之？故以通衢不雅，皆非所宜有矣。以寰宇之大不雅，何所不有哉！……是故必兼存之后可。
陈元之意气轩昂，为瞻仰《西纪行》而高声快什么，觉得《西纪行》和子、史“诬”则“均诬”，把演义和子、史同日而论，提倡“兼存”，在封建期间是需要超卓的勇气的。
终点是这一段话，履行上波及用什么门径来评价浮浅演义的问题。正宗文东谈主总习惯于用子、史的门径来评价一切文体作品，在陈元之看来并不是一种正确的立场，因为“以寰宇之大不雅，何所不有哉”，如果硬要细目一个门径，无疑会远离文体创作。这证实，陈元之在这篇序言中，已经抒发了远比传统不雅念升迁的新的演义不雅念。
自然，对陈元之的演义不雅念，咱们也不可过分拔高。因为陈元之在这里也有不近情理之嫌。自然子、史也有个别“非信”“非伦”之处，但从总体上来说是“确切”“可伦”的，和《西纪行》的澈底捏造是不同的。
这证实陈元之自然强调浮浅演义存在的合感性，但并莫得毅力到演义和子、史的本质各异，莫得确实毅力到演义的捏造性特征。对演义捏造性特征的正确毅力，还要比及而后李评本的出现。
四、保留了“旧叙”的权衡汉典，揭示了《西纪行》的念念想内涵和艺术配置。
陈元之序中所说的“旧叙”，不错看作最早的《西纪行》批驳汉典之一。从陈元之的话中咱们不丢脸出，世本刊刻时，此“旧叙”已漶漫不全，因此，陈元之只是选录了“旧叙”的部分文字：
其叙以为：狲，狲也，以为心之神；马，马也，以为意之驰；八戒，其所戒八也，以为肝气之木；沙，流沙，以为肾气之水；三藏，藏神、藏声、藏气之三藏，以为郛郭之主；魔，魔，以为口耳鼻舌身意恐怖倒置幻想之障。故魔以心生，亦心以摄。是故摄心以摄魔，摄魔以还理，还理以归之元始，即心无可摄，此其以为谈之成耳。
很彰着，残存“旧叙”主要是用谈教表面来空洞《西纪行》的主旨的。
谈教在进行修都的时间，不可芒刺在背，要摄心收意，配以五行，自身的神、声、气不可外泄。在修都经由中，会产生“恐怖倒置幻想之障”，这千般不良幻觉就是“魔”。魔是由心产生的，还必须经心来摄服；唯有摄服了心，身手百魔不生。临了达到心静如水，即“心无可摄”的进程，谈就算真金不怕火成了。
对“旧叙”的这种不雅点，陈元之无疑是推奖的，并因此称《西纪行》“直寓言者哉”。很可能恰是受了陈元之的影响，到了清代，便形成了《西纪行》主旨的“讲谈说”这一《西纪行》月旦史上的奇特“景不雅”。
不外，“旧叙”对于《西纪行》艺术审好意思特征的相识，却是比拟客不雅的。
陈元之在序中说：
彼以为浊世不不错庄语也，故委蛇以浮世；委蛇不不错为教也，故微言以中酷爱；谈之言不不错入俗也，故浪谑笑虐以恣肆；笑谑不不错见世也，故流连比类以明意。于是其言始杂沓而諔诡可不雅，谬悠乖张，无端崖涯涘，而谭言微中，有作者之心，傲世之意，夫不可没已。
这一段话，履行上是从《庄子》中来的。
庄子在谈到我方文章的立场时说：
以谬悠之说，乖张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寰宇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寰宇精神来去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黑白，以与普通处。其书虽瑰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杂沓而諔诡可不雅。[6]
从“旧叙”对《庄子》的援用咱们不丢脸出，“旧叙”已经真切地毅力到了《西纪行》和《庄子》内在精神上的一致性，即都具有诙谐幽默的艺术审好意思特征和奇异美艳的玄幻色调。
赫然，“旧叙”作者真切体会到了作者良苦的创作经心，揭示出了《西纪行》的玄幻特征和诙谐幽默的艺术气派以及话语上的“諔诡可不雅”。
相对于世本来说，李评本中的考语则是大批的、成系统的，体现了评点者对《西纪行》的全面解读和对演义不雅念的表面评释，故在《西纪行》学术史上占据着紧迫地位。
一、李评本及评点文字概说
李评本全名《李卓吾先生月旦西纪行》，现有的版块主要有三种：甲本、乙本和丙本。其中丙本最早，甲本次之，乙本再次之。这三个李评本系统的共同特质，都是一百回不分卷；半页十行，行二十二字；回末有总批；每回页码编写自行起讫。
《李卓吾批点〈西纪行〉》，曹炳建校点，中国长安出书传媒有限公司（中国长安出书社）2024年12月版。
这三个李评本系统也有各自不同的特质。其中丙本的最大特质有两点：
一是卷首有落款“秃老”的《批点西纪行序》，却莫得甲本、乙本卷首的袁于令的《题辞》；二是插图和文字都接晚世本而有别于甲、乙二本。
乙本与丙本、甲本最大的不同，则在于乙本将丙本和甲本的眉点窜为行间旁批。其余自然各本也有不尽一致之处，但区别相对来说比拟小。
咱们此次整理的汇评本，主要即是根据李丙本录入，丙本莫得的考语，则根据甲本和乙本录入。
此外，闽斋堂本与李评本也有某种关联。这个版块是世本系统和李评本系统的一个删省综合本，其华夏文大多据世本系统，考语基本上都录自李评本系统。
这个版块的卷首有一篇《批点西纪行序》，内容与李丙本的《批点西纪行序》文字基本疏导。后有《新刻增补月旦全像西纪行窾言》一篇，其中临了五条规字，和李甲本中的《凡例》文字基本疏导，分别为“批着眼处”“批猴处”“批趣处”“总评处”“碎评处”。
正文有与李评本消亡系统的眉批和回末总批，眉批中的某些批语，并不见于现有通盘李评本，解说闽斋堂本所根据的李评本，要早于当前咱们通盘能看到的李评本。
李评本自然落款“李卓吾先生月旦西纪行”，但明代如钱希言、盛于斯及清初东谈主周亮工，均觉得李评本的履行评点者并不是李贽，而是明代另一位基层文东谈主叶昼。
再从李评本的考语来看，也不像是李贽所写。如李贽主张男女对等，但李评本的评点者却对妇女带有很深的偏见。如第八十二回回评说：“妖精就是妇东谈主，妇东谈主就是妖精。”第五十五回回评又说：“东谈主言蝎子毒，我谈妇东谈主更毒。或问：‘何也？’曰：‘如果蝎子毒似妇东谈主，他不来假妇东谈主名色矣。’”这些考语和李贽的念念想毫不类同。
二、李评本的序言、窾言及李评本考语的表面体系
就李评本的考语来说，咱们率先应该看护李丙本卷首的《批点西纪行序》。这篇序言从文体表面上来说价值并不很大。
序言作者主要用阴阳五行表面来解读《西纪行》。按照中国古代五行表面和一年四季的配合，东方属木属春，是以代表着万物滋长之象；西方属金属秋，金克木，是以秋天万物凋零，代表着万物放手之象。序作者将这种表面和“心生，千般魔生；心灭，千般魔灭”望文生义地权衡起来，其谈论是要引出东方有魔而无佛，并进一步引出南赡部洲的千般流毒。
序中所谓“娶孤女而云挞妇翁”是一个典故，出自《后汉书》卷四十一《第五伦传》：“帝戏谓伦曰：‘闻卿为吏篣妇公，不外从兄饭，宁有之邪？’伦对曰：‘臣三授室皆无父。少遭饥乱，实不敢妄过东谈主食。’帝大笑。”[7]“
无兄而云盗嫂”亦然一个典故，出《汉书》卷四十六《直不疑传》：“东谈主或毁不疑曰：‘不疑描画甚好意思，然特毋奈其善盗嫂何也！’不疑闻，曰：‘我乃无兄。’然终不自明也。”[8]
序作者就愚弄以上两个典故，袭击南赡部洲的东谈主们心爱责问惹事，系风捕景地标谤别东谈主，觉得这履行上就是“大魔”。
赫然，序作者自然看护到了《西纪行》对那时社会某些方面的批判，却并没能收拢《西纪行》的主要精神。
不外，序言对于那时谈教徒过分附会《西纪行》亦有月旦，如对所谓“木火并作一方”“东可概南”的不雅点的月旦就很有酷爱。
相对序言来说，载于闽斋堂本卷首而实为李丙本原刻本通盘的《新刻增补月旦全像西纪行窾言》（以下简称《窾言》），却富于理讲价值。
这篇《窾言》共有十四条规字，不错分为两部分看：前九条发表了评点者权衡《西纪行》的一些观点；后五条和李甲本中的《凡例》文字基本疏导，但个别词句有所删削。这让咱们不可不怀疑，前九条规字一定也有删削之处。
不外，从后五条规字的删削情况来看，删削的多是并不十分紧迫的文字。因此，这篇载于闽斋堂本的《窾言》，基本色现了李评本的原初面目。
前九条规字包括三个方面的内容：
第一方面是对《西纪行》主旨的毅力。
如说：“《西纪行》虽演义也，内有谈教之本事，空门之宗旨，实关通衢焉。读者急须着眼。”再如对唐僧师徒及不雅音菩萨的毅力，觉得孙行者“即吾东谈主之心是也”，孙行者的变化“即吾心之变化者是也”；觉得唐三藏“即以为吾东谈主之身藏气、气藏精、精藏神”；猪八戒“即以为戒吾身之不孝、不弟、不忠、不信、不礼、不义、不廉、不耻”；白马“为吾东谈主之意马”；不雅世音“即此心之安适者是也”。
同期还觉得“行者变化，心之变也；如来佛，心之常也”，是以孙悟空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见得心之变，出不得心之常之手也”。
这些月旦，基本上复古了陈元之《刊西纪行序》中的主要不雅点。其中“谈教之功夫”指的即是谈教的修都，“空门之宗旨”指的是释教的哲理，“不孝、不弟、不忠、不信、不礼、不义、不廉、不耻”等语又是儒家的念念想不雅念，阐述出儒、释、谈杂糅的振作，和清代讲谈说并不疏导。
第二方面是对《西纪行》艺术上的毅力，如说：“《西纪行》说无事真如有事，说假事真如真事，此第一高手也。文章家如斯者甚少。”
可见，《窾言》的作者已经看护到了《西纪行》“幻中有真”的特质，却又不如自后袁于令的《题辞》毅力真切。
第三方面是一条访佛告白的话语：“未月旦以前之《西纪行》，估客之书耳；既月旦以后之《西纪行》，可供贤士医师之玩索矣。书之不可无月旦也如斯。”
由于印刷条目的放手，那时刊刻浮浅演义用度是相当高的，书价自然比拟高，一般基层人人很难有钱购买。因此，月旦者看中了“贤士医师”这个浪费群体，宣称我方的书就是为贤士医师所写的，以此招徕读者。
至于《窾言》的后五条规字，由于闽斋堂本有删削，因而咱们主要根据李甲本的《凡例》来申报。
昔时，东谈主们说到李评本的评点文字，总体嗅觉似乎穷乏中心议题，不少敷裕价值的批语如狼籍的珍珠，五彩纷呈却又零七八碎，难以形成一个完满的艺术全体。
但是，假若咱们权衡这篇《凡例》来看，则这些零七八碎的考语却包含撰述者丰富的评点念念想。其实，所谓的《凡例》，就是评点者的评点总纲。
《凡例》包括五条规字，分别为“批着眼处”“批猴处”“批趣处” “总评处”“碎评处”。这五条凡例，履行上包括两个方面的内容。
其中“总评处”和“碎评处”两条，主要阐发评点者的评点意图和表情：
总评处，皆以悲泣流涕之心，为嘻笑怒骂之语，实与谈学各位子彼此内外。若曰嘲弄谈学先生，则冤甚矣。确实细心谈学者，读去自然晓了，想必无谓我饶舌也。
碎评处，谑语什九，正言什一。然谑处亦非平川风云，无端生造，从其正文中言内言外、言媒介后而得之也。既可令东谈主捧腹，又能令东谈主沁心，即谓之大藏真言，亦无不可。关联词谑语何一而非正言也哉？以为谑语，以为正言，亦随读者之见费力矣。评者亦如之何哉！评者亦如之何哉！
中国古代演义评点一般有四种表情：一是回前总批；二是回末总批；三是眉批；四是夹批。
《凡例》中的“总评处”指的就是回前或回末总批；“碎评处”指的就是眉批和夹批。评点者将明清演义评点表情分为两大类，如故很有眼力的，是对中国古代演义评点表情完整的空洞。
从评点者的话中咱们不丢脸出，评点者个东谈主对那时社会民俗的粉碎和总揽者的倒行逆施是敌视于心的，是有一肚子牢骚要发的。他的评点文字有不少自然是以嘻笑怒骂的表情出现，但都包含了评点者的淑世心地。
同期，他自然宣称我方的评点“实与谈学各位子彼此内外”，却总给东谈主以“滥竽充数”的嗅觉，标明评点者对谈学家亦是十分不悦的。
是以，评点者的某些评点文字自然以“谑语”表情阐述出来，但履行上“谑语何一而非正言也”，谑语即正言，谑语中包含了评点者的深意在内。
“批着眼处”“批猴处”和“批趣处”主要是指对作品内容的评点。透过这三“处”咱们不错知谈，作者对《西纪行》的文本是有深入谈论的。这三“处”，履行上波及咱们今天所说的念念想内容谈论、东谈主物形象谈论和艺术特色谈论。
全书的评点文字，主要即是围绕着这三“处”张开的。
“批着眼”主要是阐发作品的念念想意旨。按评点者所说：
批着眼处，非性命微言，即身心要语。若夫常言，如“寰宇无难事，就怕有心东谈主”十字，亦必拈出，盖开卷故意，不必作者定有此意与否，吾心有契，即可悟入。昔东谈主有读《千字文》“心动神疲”四字而得永生者，善念书者，政不必典谟训诰然后为书也。反是，虽典谟训诰，日与其东谈主周旋，亦与是东谈主有何交涉哉！
这里波及演义评点的设施问题。
在评点者看来，演义评点就是重点出作者在作品中所体现出来的“性命微言”“身心要语”，即作品念念想寄寓的真切之处，使读者在阅读经由中有所启发，“开卷故意”。文体作品仍是产生，履行上就已经在某种进程上脱离了作者自己念念想的局限，而具有给与好意思学的客不雅风趣。
评点者的任务，不是亦步亦趋地去阐发作者所要标明的意旨，而是要从给与好意思学的角度，“不必作者有此意否，吾心有契，即可悟入”。如果一味地去订正作品中“典谟训诰”，反不可收拢作者在作品中体现出来的念念想精髓。
这种对演义评点设施的毅力，具有一定风趣。
就具体评点来看，评点者把“心”作为《西纪行》的“性命微言” “身心要语”。在第十九回的考语中，评点者即说：
游戏之中，暗传密谛。学者着意《心经》，方不枉读《西游》一记，孤负了作者婆心。否则，宝山白手，亦付之望洋兴叹费力。
可见，评点者觉得《西纪行》的“密谛”即是《心经》。
在第一趟的“斜月三星洞”下又评点说：“一部《西游》，此是宗旨。”在第十三回回末总批中说：“‘心生，千般魔生；心灭，千般魔灭。’一部《西纪行》只是如斯，别无些子剩却矣。”
如果读《西纪行》不可相识到作者直指东谈主之内心的宗旨，在评点者看来即是：“何异痴东谈主说梦，却不亏负了作者苦心？”（第十四回回末总批）。
那么，怎么处理个东谈主内心呢？评点者觉得就是要“自如”。
第一趟考语即说：“‘释厄’二字着眼。不可释厄，不如不读《西游》。”此回的回末总批又说：“缘何言释厄？只是能自如即是。”
第十三回针对“三藏孤身无策，只得放下身心，听天所命”，批曰：“着眼。东谈主能常时如斯，则近谈矣。”
可见，在评点者看来，《西纪行》就是在教训东谈主们怎么“自如”。评点者在第一趟的回末总批中又说：“‘子者，儿男也；系者，婴细也。正合婴儿之本论。’即是《庄子》‘为婴儿’、《孟子》‘不失耿耿此心’之意。”可见，评点者所谓的“自如”，就是要保持一颗“耿耿此心”，使这颗心不被外界物欲所指点。
李评本的评点者不仅指出保持“耿耿此心”的修都谈论，还精细权衡那时的社会现实，把《西纪行》对那时社会丧失耿耿此心的千般振作的揭露和批判逐个加以领导，以提醒读者。 如第七十六回的回末总批说：“魔鬼反覆处极似世上情面，世上情面反覆乃真魔鬼也，作《西纪行》者，不外借魔鬼来画个影子耳。”这已经来去到《西纪行》借神话反馈现实的特质。
再如第四十二回写孙悟空变成牛魔王，以“持斋”诳骗红孩儿，红孩儿想：父亲“当初犯警多端，这三四日斋戒，那儿就积得过来？”李评在此处批谈：“吃三四日斋，要折平日过恶，今东谈主极多。”回末总批又说：“此处极可提醒佛口蛇心的斋公。”
第二十七回三打白骨精故事的回末总批说：“世上以功为罪，以德为仇，比比而是，不但行者一个受屈，三藏一东谈主糊涂已也。可为三叹！”
第八十七回回末总批说：“太守一念恶则不雨，太守一念善则雨，匹夫存一火全在太守手里。传话寰宇太守，也要知他匹夫存一火方好。”
第八回回末总批说：“如来曰：‘南赡部洲，正所谓长短凶场，黑白恶海。’逼真佛语也。然此犹从未取经之媒介之。今大藏真经俨然在也，何反从凶场中多起战争，恶海内猛翻波澜，何耶？真可为之悲泣流涕者矣！”
第四十八回回末总批曰：“东谈主见魔鬼要吃童男童女，便以为异事。殊不知世上有父母自吃童男童女的，以至有童男自吃童男，童女自吃童女的，比比而是，亦常事耳，何怪之有？或问：‘何故？’曰：‘以童男付之庸师，童女付之淫媬，此非父母自吃童男女乎？为男者自甘为凶东谈主，为女者自甘为妒妇，丧失其耿耿此心，此非童男女自吃童男女乎？’或饱读掌大笑日：‘蓝本当天却是魔鬼世界也？’余亦笑而不言。”
诸如斯类，都能钩元纲目，揭示《西纪行》对那时社会真切的批判。
评点者还对谈学家以及释教徒、谈教徒予以批判。
第五十七回回末总批说：“寰宇无一事无假。唐僧、行者、八戒、沙僧、白马都假行矣，又何怪乎谈学之假也？”
第四回又有批语说：“何圣之多也！极像讲谈学先生，东谈主东谈主以圣自居，却不令东谈主笑杀？”
第九十三回回末总批说：“此回内说‘端淑，肚里空空’处，真实活佛出世，方能说此趣话。当天这班作念举子业的端淑，不识一瞎字，确实同情。不知是何起因，却被猪八戒、沙梵衲看出马虎来也。大羞，大羞！”
第六十六回回末总批又说：“笑梵衲只是要金子，比赛下注否则便作念个哭梵衲了。”
第九十八回当阿傩、伽叶向唐僧提取东谈主事时，又评谈：“此处也少不得钱。”
第四十四回考语说：“如今真羽士也莫得，假梵衲太多。”同回又在“谁知那梵衲不顶用”处批曰：“梵衲着眼。”此外，如第七十四回考语说：“如今梵衲阿谁不会弄嘴？”“如今梵衲嘴脸更多。”第九十六回考语说：“可见梵衲好东谈主少。”
第四十六回考语说：“蓝本羽士都是家畜。”等等。
自然，作者对谈学、梵衲、羽士的批判，主要着眼于假谈学、假梵衲、假羽士。第四十四回回末总批就说：“僧也不要灭谈，谈也不要灭僧，只消作念梵衲便作念个确实梵衲，作念羽士便作念个确实羽士，自然各有公道。”
以上千般，履行上恰是《凡例》中“总评处”所说的“皆以悲泣流涕之心，为嘻笑怒骂之语”的体现。由于作者和评者对那时社会现实都怀有深深的不悦，故能心息重叠，产生共识。因此，李评本中此类考语，尤其值得咱们爱重。
李评本这种保持耿耿此心的表面，倒是和李贽的念念想有某些共同之处。李贽在《童心说》中这么说：“夫童心者，赤忱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赤忱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精真金不怕火，最月吉念之首肯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赤忱；失却赤忱，便失却真东谈主。”
在李贽看来，那时社会的那些假谈学家们都是“以假东谈主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即说的都是谎言，作念的都是假事，写的都是假文章，形成那时社会“无所不假”的时局[9]。
因此，李贽要求东谈主们要保持一颗童心，即赤忱，以对抗程朱理学之假。赫然，李评本要求东谈主们保持耿耿此心，和李贽的念念想是重叠的。
“批猴处”是对作品中主要东谈主物形象孙悟空的领导和评析。评点者觉得：
批猴处，只因行者粗劣，出东谈主意表，亦念念别寻一字以模拟之，终不若本色“猴”字为妙，故只以一“猴”字赞之。
履行上，在作者具体的评点中，这类批语既包括对孙悟空也包括对猪八戒、唐僧等形象的评点，并看护到了作品塑造东谈主物形象的艺术配置和手法。
如第三十二回总批说：“形容孙行者顽处、猪八戒呆处，令东谈主绝倒，化工笔也。”这里的“化工”，指的即是自然的造化，莫得少许斧凿的陈迹。
第三十八回总批又说：“形容行者耍处、八戒笨处，咄咄欲真，逼真手也。”不仅揭示了孙悟空诙谐、八戒呆笨的个性特质，况兼把东谈主物形象塑造的得胜，归结于作者严格按照东谈主物形象自身的逻辑特质塑造东谈主物，即所谓“化工”“逼真”的成果。
再如第二十三回“四圣试禅心”，悟空几次推举八戒留住招亲，八戒既贪色，又不好径直答理，连说“不要栽东谈主。从长绸缪”，李评本回末总批便说：“形容八戒贪色处，妙绝。只三个‘不要栽我，还从众绸缪’，便画出无穷不可画处。”
这里赫然已经看护到了《西纪行》愚弄细节描写和个性化话语来刻画东谈主物形象的艺术手法。此外，像批唐僧为“腐梵衲”“痴梵衲”，批刘太保为“纯厚之东谈主”等，都能收拢东谈主物性情的主要特征。
“批趣处”按评点者所言为：
批趣处，或八戒之呆状好笑，或行者之尖态可喜，又或沙僧之冷语可味，俱以一“趣”字赏之。
咱们应该终点看护的是，“趣”是文体月旦也曾泛泛使用的见地。
严羽《沧浪诗话》所谓“诗有别趣”，是指诗歌“不涉理路”“不落言筌”[10]的意趣、意思。汤显祖所谓“凡文以意趣颜色为主”[11]之“趣”，当指作者的创作个性和作品所阐述出来的外皮风貌。袁宏谈的“入理愈深，然其去趣愈远矣”[12]之“趣”，履行上就是李贽《童心说》中所谓的“真”。
容与堂刊本《李卓吾先生月旦忠义水浒传》，学者们以为亦然叶昼评点。其中评阮小七为“趣东谈主”，燕青所作念之事为“趣事”，李逵则“趣事趣话趣东谈主，无所不趣”，都是就作品东谈主物率真质朴的个性特征而言的。
李评本“批趣处”之“趣”的不雅念，和容本《水浒传》“趣”的不雅念最接近。所谓“或八戒之呆状好笑，或行者之尖态可喜，又或沙僧之冷语可味”，恰是指的从东谈主物自己生发出来的精真金不怕火与好笑之处。
但是，李评本在具体的评点中，“趣”又和“幻”精细相联，“奇甚”“极幻”之类考语亦随地可见。
是以，这里所谓的“批趣处”，主要是在创作设施上揭示《西纪行》的“玄幻”特色和游戏文字，并波及作品情节构念念之妙与话语之灵活逼真、滑稽好笑。
如第三十三回总批说：“说到装天处，令东谈主绝倒。何物文东谈主，玄幻至此！大抵文东谈主之笔，无所不至，然到装天葫芦，亦不雅止矣！”
《〈西纪行〉与西游故事的传播、演化》，胡胜著，中华书局2023年8月版。
作品第五十三回写唐僧、猪八戒母子河受孕，其总批说：“这回首头，奇甚，幻甚！真实文东谈主之笔，九天九地，无所不至。”
第三十回总批也说：“唐僧化虎，白马变龙，都是文心极灵极妙、文笔极奇极幻处。作举子业的秀才，怎么有此？”
第九十七回总批说：“匪徒处两转，可谓枯鱼之肆。且致之死地而生，置之一火地而存，真文东谈主之雄也。其更妙处，豆腐老儿佳偶私语，咄咄如画，且从此透出张氏穿针儿来，行者方可使用神通也。世上安得如端淑东谈主哉！”
此类批语，都能钩元纲目，揭示《西纪行》的艺术特征和配置，给东谈主以启发作用。
李评本中有不少文字是可取的，同期亦然有章可循的。
但是，由于评点者念念想修养和文体表面修养的缺失，是以其月旦文字便很难更系统、更全面地揭示作品念念想、艺术的精髓，使这些考语未能上涨到形而上的表面高度。
如评者看护到了作品的幻想特征，又看护到了作品和现实的密切权衡，却未能把二者颐养起来，形成系统的表面。这个毛病，在自后李甲本卷首的《题辞》中获取了弥补。
《题辞》末署“幔亭过客”；又有墨印二，一题“字令昭”，一题“白宾”。据此，知其为明末清初东谈主袁于令所作。
袁于令（1592–1674），原名韫玉，笔名晋，字于令、令昭、凫公，号白宾、箨庵、吉衣主东谈主等，江苏吴县东谈主。袁于令对浮浅文体有着非凡爱好，既是一位词曲作者，著有杂剧《双莺传》、传奇《西楼记》等；又是一位演义作者，有《隋史遗文》传世。
《题辞》全文唯有二百余字，却在中国月旦史终点是演义月旦史上具有紧迫风趣。袁于令在李评的基础上，加以创造性地空洞归来，建议了演义好意思学的两个紧迫问题：
一是演义创作中虚与实的关系问题，即演义创作中的捏造和瞎想特征问题；二是神魔演义创作中幻与真的关系问题，即神魔演义的创作要求“幻中有真”“幻中寓真”。
率先咱们来看演义创作中虚与实的关系问题。
咱们的先民们在“一份陶冶一份得益”的农耕生存中，冉冉形成了重现实而轻虚妄、重履行而黜玄想的求实精神，即所谓“大东谈主不华，正人求实”[13]“志尽于有生，语绝于无验”[14]；我国丰富的史官文化，更要求治史者要“秉班师书”，不为强权所傍边，并形成“实录”这一紧迫的治史不雅念。
所谓“致远恐泥，是以正人不为也”[15]，恰是求实、实录等不雅念的阐述。这自然有其升迁性的一面。然则对于从根底上带有捏造和瞎想性质的演义创作来说，却不可不起到远离作用，以至于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干宝等东谈主创作《搜神记》等志怪演义，仍是要“明神谈之不诬”[16]，以解说“仙化可得，不死可学”[17]。
随后唐代韩愈的“以文为戏”[18]、宋代洪迈的“稗官演义家言不必信”[19]和罗烨的“裁减据事演说”[20]说，自然已经初步来去到演义的捏造性质，但对此不雅念响应者未几，还不及以改换传统的“实录”不雅念并形成系统的演义表面。
到了明代中世，跟着《三国演义》《水浒传》等浮浅演义的出书和流传，演义创作中捏造与史实的关系才引起东谈主们深广的脸色和论战。
在表面的初起阶段，这种论战主要是围绕着《三国演义》张开的。由于传统不雅念的高大惯力，这时东谈主们还在某种进程上阐述为“犹抱琵琶半遮面”——自然承认演义的地位，却仍然开脱不了“实录”不雅念的影响。
庸愚子《三国志浮浅演义序》要求演义演义要“事纪其实”[21]。修髯子的《三国志浮浅演义引》要求历史演义要“羽翼信史而不违”[22]。
余邵鱼坚决反对“凿为妄语以炫东谈主听闻”，要求演义演义创作要“一据实录”。他的《各国志传》就是“谨按五经并《左传》《十七史纲目》《通鉴》《战国策》《吴越春秋》等书”[23]敷演而成。这证实传统的惰性是怎么坚定地遏止着东谈主们的念念想不雅念。
就在这么的大配景下，《西纪行》以它恢宏的幻想文字出现在众东谈主眼前。这部作品所叙述的唐僧取经故事，自然具有历史上玄奘取经的影子，却澈底冲破了按照历史真实描写的局限。
且不说其中一个个动东谈主心弦的降妖故事的伪善性，就连其中历史东谈主物玄奘的出身，也不是按照历史的真实来描写，而是杜撰了一个江流儿的故事，以至玄奘的家乡也由洛州被搬到了海州。
这么一部澈底伪善化的浮浅演义，对旧有的演义不雅念无疑是一个高大的冲击。因此，不少东谈主就惊呼其“俚妄”，直斥其为“东野之语，非正人所志”，觉得《西纪行》“以为史则非信，以为子则非伦，以言谈则近诬”，以至呼吁“吾为吾子之辱”。
正因此，陈元之《刊西纪行序》满意气轩昂，为瞻仰《西纪行》的合理地位而高声快什么。但是，陈元之自然强调浮浅演义的合感性，但并莫得毅力到演义和子、史的本质各异，莫得确实毅力到演义的捏造性特征。
这种表面上的毛病，到了谢肇淛便获取翻新。谢肇淛在他的《五杂俎》中这么说谈：
演义野俚诸书，稗官所不载者，虽极幻妄无当，然亦有至理存焉。……其他诸列传之寓言者，亦皆有可采。惟《三国演义》与《钱唐记》《宣和遗事》《杨六郎》等书，俚而无味矣。何者？事太实则近腐，不错悦里巷赤子，而不及为士正人谈也。
凡为演义及杂剧戏文，须是虚实相半，方为游戏三昧之笔。亦要景况造极而止，不必问其有无也。古今演义家，如《西京杂记》《飞燕听说》《天宝遗事》诸书，《虬髯》《红线》《隐娘》《白猿》诸传，杂剧家如《琵琶》《西厢》《荆钗》《蒙正》等词，岂必真有是事哉？近来作演义，稍涉怪诞，东谈主便笑其不经，而新出杂剧，若《浣纱》《青衫》《义乳》《孤儿》等作，必事事考之正史，年月分歧，姓字不同，不敢作也。如斯则看史传足矣，何名为戏？[24]
谢肇淛这两段话，恰是就浮浅演义虚与实的关系问题发表我方的观点。
{jz:field.toptypename/}作者从《西纪行》这部“极幻妄无当”却深得“游戏三昧”的作品中，看到了其中所存在的“至理”，把《西纪行》视为一部敷裕“寓言”意味的捏造之作。
在此基础上，作者进一步建议演义创作应该“虚实相半”的感性毅力，觉得演义创作只消作念到“景况造极”，就不必汲汲于现实生存中是否的确发生过此一事件。
同期，对那些要求演义创作“必事事考之正史”，一有“年月分歧，姓字不同”便横加责备的批驳者，对那些“近来作演义，稍涉怪诞，东谈主便笑其不经”的文学界振作，作者都暗示痛心疾首。
在谢氏看来，演义创作如果全面照搬历史史实，不敢稍有逾越，就会形成“事太实则近腐，不错悦里巷赤子，而不及为士正人谈”的毛病，使演义“俚而无味”，穷乏应有的触动东谈主心的力量。这种毅力已经把演义创作“虚与实”的辩证关系上涨到了一个新的感性的高度。
袁于令的《题辞》，恰是在谢肇淛的基础上对演义创作虚与实的关系问题的进一步阐述。他觉得“文不幻不文”，就是说如果莫得捏造和瞎想，便莫得演义创作。对于这少许，如果咱们权衡袁氏另一篇对于演义的序言，即《隋史遗文序》，当会看得更为贯通。
《隋史遗文》是袁于令根据旧本，并在吸取权衡隋唐故事的浮浅作品如杂剧和讲唱文体创作训戒的基础上，创作而成的一部历史演义演义。
然则，作者在创作经由中，却改换了昔时历史演义演义以君主为叙事中心的传统，而把秦琼、程咬金、单雄信、罗士信等“浊世勇士”作为主要刻画的对象，阐述了隋末唐初复杂的政事和军事斗争。作者在签字“吉衣主东谈主”的《隋史遗文序》中，这么归来我方的创作训戒和文体不雅点：
史以遗名者何？是以辅正史也。正史以纪事。纪事者何？传信也。遗史以搜逸。搜逸者何？传奇也。传信者贵真：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摹圣贤苦衷，如谈子写生，面面逼肖。传奇者贵幻：忽焉怒发，忽焉嘻笑，勇士本色，如阳羡书生，浑沌不可方物。[25]
这里，很彰着地将正史和演义区别开来，觉得正史就是“传信”的，必须除名历史事实，还历史之本来面庞，要为忠臣孝子、圣英明哲树碑立传，因而就要认真真实性；而演义创作则是记录历史东谈主物的遗闻逸闻的，这些遗闻逸闻自己并不具备真实性，然则却能准确地传达出历史东谈主物的精神风貌，因而演义创作则应该讲“幻”。是以，“文不幻不文”，也就是说如果莫得捏造和瞎想，便莫得演义创作。
袁于令《题辞》的再一表面风趣，自然是针对《西纪行》这部神魔演义而发的，是指《西纪行》题材风趣的“幻”。
《西纪行》最隆起的特征，自然是其幻想特征，即作品所阐述的神魔世界、神魔东谈主物、神魔故事的幻想风趣。拿西方的文体不雅念来讲，就是作品的放纵象法精神；拿中国古代的不雅念来讲，就是作品所愚弄的幻笔。
在袁于令看来，“幻不极不幻”，如果一部文体作品幻想的身分莫得达到“幻极”的高度，就不是幻想类文体作品。
《三国演义》自然写到诸葛亮借东风、于吉被孙策杀害等情节，《水浒传》自然写到宋江还谈村遇九天玄女授三卷天书，写到公孙胜与高廉斗法术，写到罗真东谈主愚弄法术愚弄李逵等等，但这些作品都莫得达到“幻极”，是以并不可算是幻想类演义。
因此，神魔灵怪一类演义，应该把幻想作为紧迫的创作妙技，使作品达到“幻极”的高度。
但是，作品达到“幻极”的高度，还不是幻想类演义的最高意境。幻想类演义的最高意境是“幻中有真”。
也就是说，幻想决不是乱想，而是要开荒在真实的基础之上，要通过主不雅幻想的表情来反馈客不雅生存的真实，以达到“寰宇极幻之事，乃极真之事；极幻之理，乃极真之理”的极高艺术意境。
在袁氏看来，《西纪行》“驾虚游刃，鸿章钜字数百万言”，却能作念到“不复一境，不离本宗”，恰是除名了神话演义“幻中寓真”创作原则的成果；而那些“雕空凿影，掘地寻天，煞顾虑境，断数茎髭而不得惊东谈主只字”的低劣作品，恰是不屈这种创作原则所致。
事实也恰是如斯，“幻中有真”“幻中寓真”，是幻笔艺术的最高意境。《西纪行》写的自然是天界佛国的玄幻世界，但是其中的情面物理和不少细节描写，都有现实的真实性，同期，在幻想的描写中，托福了作者对社会现实的批判。
如其中孙悟空身上那种看轻一切的抵挡与高出精神，履行上恰是咱们民族精神的体现；唐僧既是一位虔敬的释教徒，同期在他身上也阐述出封建常识分子的特征；终点是猪八戒身上那种不泯的贪欲，恰是普通盼愿的毅然阐述。
至于细节描写的真实性，在《西纪行》中亦然随地可见。孙悟空自然有七十二般变化，但是他那条山公尾巴和山公的红屁股总让他不好打理，不竭因此被东谈主看透。
猪八戒腾云驾雾的才略自然不如孙悟空，但是当他驾云时，如果遭遇顺风，撑起两个耳朵，好似风蓬一般。如来佛的门徒阿傩、迦叶向唐僧要东谈主事，恰是现实社会贿赂纳贿民俗的逶迤反馈。
车迟国和灭法国国王大灭佛法，崇信羽士，亦然明朝天子崇谈的真实再现。
恰是有了这些幻中之真，才使《西纪行》超越了其它神魔演义而高踞中国古代幻笔艺术的岑岭。由此咱们不丢脸出，袁于令强调《西纪行》“幻中有真”“幻中寓真”，恰是准确地把捏了《西纪行》幻笔艺术的精髓。
袁于令《题辞》的再一紧迫孝敬，是对《西纪行》“三教已括于一部”的念念想特质的毅力。
从《题辞》不错看出，那时对《西纪行》的念念想内容，已经有了“寓五行生克之理、谈教修都之谈”等说法，履行上开了后世“讲谈说”的先河。
在袁于令看来，无论说《西纪行》是一部佛书、谈书，如故把《西纪行》动作是对《易》理的阐发，都是从作品“变化横生之处引而伸之”的成果。
这“变化横生处引而伸之”几个字，和鲁迅所说的“三教之徒，皆得裁减附会”相似，都准确地揭示了讲谈等说法裁减诬蔑作品本意的实质。
在袁于令看来，《西纪行》履行上交融了儒、释、谈三教表面，并未终点钟爱哪一家。这种看法是符和洽品的真实情况的。
《西纪行》既有不少谈教的名词术语、诗词韵语和法术法宝及谈教东谈主物的描写，也有不少释教的表面如净土宗、禅宗念念想的阐发和释教东谈主物的描写，而其总体念念想，则又体现了儒家的东谈主文精神。
自然，咱们也应该看到，袁于令对于《西纪行》的毅力，是具有一定局限性的。他自然强调“三教已括于一部”，但同期又觉得“魔非他，即我也。我化为佛，未佛皆魔。魔与佛力都而位逼”，赫然是用释教禅宗念念想来解读《西纪行》，故难免凿枘不入。
同期，袁于令出于对《西纪行》的战胜，强调“幻”的紧迫作用，自然有其升迁风趣。但是他矫枉过正，进而建议“言真不如言幻”的表面，就值得商榷了。
履行上“言真”如故“言幻”，是两种不同的创作设施，不存在孰优孰劣的问题，一定要在其均分出一个坎坷高下，不仅是忽地的，亦然无益的。
疑望：
[1] 陈澉《〈西纪行〉校者“华阳洞上帝东谈主”新考》，载《明清演义谈论》（第二辑），中国文联出书公司，1985年，第120页。
[2] [汉]司马迁《史记》卷一百一十八《淮南衡山列传》，中华书局，1959年，第3082页。
[3] 黄永年：《树新义室笔谈》，上海书店出书社，2000年，第237-238页。
[4] 谢文采《金陵世德堂本〈西纪行〉成书考》（硕士学位论文），台湾东华大学中国语文体系谈论所，2006年，第24页。
[5] [明]谢照淛：《文海披沙》卷七“西纪行”条，载《北京藏书楼古籍珍本丛刊》第65页，书目文件出书社，1988年，第466页。
[6] [战国]庄周：《庄子》卷十“寰宇篇”，[晋]郭象注，[唐]陆德明音义：《四部备要·子部》第4册，中华书局，1936年，第19-20页。
[7] [南朝宋]范晔撰，[唐]李贤等注：《后汉书》卷四十一，中华书局，1965年，第1396-1397页。
[8] [汉]班固撰，[唐]颜师古注：《汉书》卷四十六，中华书局，1962年，第2202页。
[9] [明]李贽：《童心说》，载《焚书 续焚书》，中华书局，2009年，第98、99页。
[10] [南宋]严羽：《沧浪诗话》，中华书局，2014年，第23页。
[11] [明]汤显祖：《答吕姜山》，载《汤显祖诗文集》卷四十七，上海古籍出书社，1982年，第1337页。
[12] [明]袁宏谈：《叙陈正甫会心集》，载《袁宏谈集笺校》卷十，上海古籍出书社，2008年，第463-464页。
[13] [汉]王符：《叙录》第三十六，载《潜夫论》卷十，[清]汪继培笺，见《四部备要·子部》第3册，中华书局，1936年，第1页。
[14] 章太炎：《驳开荒儒教议》，载《章太炎全集》（四），上海东谈主民出书社，1985年，第195页。
[15] 杨伯峻：：《论语译注》，中华书局，1980年，第200页。
[16] [晋]干宝：《搜神记序》，载《搜神记》，《丛书集成初编》第2692册，商务印书馆，1937年，第1页。
[17] [晋]葛洪：《忠良传序》，载《忠良传》，《丛书集成初编》第3348册，中华书局，1991年影印本，第1页。
[18] [唐]裴度：《寄李翱书》，载《全唐文》卷五三八，中华书局，1983年影印本，第5462页。
[19] [宋]洪迈：《夷坚志丁序》，载《夷坚志》（第三册），中华书局，1981年，第967页。
[20] [宋]罗烨：《醉翁谈录》甲集卷一，载《中国文体参考汉典小丛书》第一辑（9），古典文体出书社，1957年，第3页。
[21] [明]庸愚子：《三国志浮浅演义序》，载《三国志浮浅演义》，东谈主民文体出书社1975年影印本。
[22] [明]修髯子：《三国志浮浅演义引》，载《三国志浮浅演义》，东谈主民文体出书社，1975年影印本。
[23] [明]余邵鱼：《题全像各国志传引》，载《中国历代演义序跋集》，东谈主民文体出书社，1996年，第861页。
[24] [明]谢肇淛：《五杂俎》卷十五“事部三”，载《续修四库全书》，上海古籍出书社，2002年影印本，第656-657页。
[25] [明]袁于令：《隋史遗文序》，载《隋史遗文》卷首，《古本演义集成》本，上海古籍出书社，1990年影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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